马克·科西克和他的经纪公司Projectfive是德国最知名的经纪人之一，他亲身见证了挚友克洛普的世界级执教生涯。这位前阿迪达斯、耐克高管、体育学硕士，也一路陪伴克洛普加盟红牛。
科西克先生，自您2014年1月接受我们上一次采访以来，已过去十多年了。当时您说，“撮合客户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”。在您的经纪公司名单上，除了核心人物克洛普之外，还有博·斯文松、弗洛里安·科费尔特、安德烈·布莱滕赖特等知名教练。过去十年，作为教练经纪人，您的工作环境发生了哪些变化？
科西克：唯一变好的一点是我年纪大了，因此经验更丰富、人脉更广。其他一切都变得更难了。我刚入行的那几年，几乎是独一份的存在，因为当时没人专门做教练和体育总监的经纪业务。后来其他人发现了这片市场，于是球员经纪人也开始兼做教练业务，甚至想借此顺便运作球员。这对我来说一直是不可接受的。
您曾说过，您不会建议任何人去当教练。但您同时又为教练们提供咨询。这两者如何自洽？
一方面，我就是欣赏那些能扛住压力、能带领一支队伍朝着一个目标前进的领导者。另一方面，现在这行更难了，因为俱乐部变得更没耐心。大多数情况下，教练根本熬不到合同结束。我一直很幸运，手里有一位从未被解雇过的客户（尤尔根）。但另一边，也有很多教练换过很多份工作。每当他们被解雇后，我能把他们从低谷拉出来，再找到新工作，这一直是我的动力。
您会给客户哪些忠告？
我的第一句话永远是：选职业时睁大眼睛！光是在德国就有约400名注册足球教练。其实每个人早晚都想成为德甲主帅。但说实话，因为岗位有限，这个机会非常渺茫。
在如今这个快节奏的时代，给教练做职业规划还有可能吗？
不可能。职业生涯只有在一开始赢下大量比赛的前提下才能规划——无论在哪个联赛。如果你在德丙一直稳居第一，就会有人注意到你。如果你在德乙总在为保级挣扎，那就很难。如果一名教练达到了一定水平，就可以考虑：曼联适合他吗？利物浦？拜仁和多特？我非常看重文化契合度。
博·斯文松曾执教美因茨和柏林联合，但自2024年12月起一直没有工作。曾是不莱梅的热门人选。您当时建议您的客户抓住这个机会吗？
关于不莱梅，我们当时意见并不完全一致，作为不来梅人，我当然也没法完全客观。但我能理解他的动机。博有家庭，在多年“漂泊”之后，他很享受在丹麦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。当时对他来说不是接手的合适时机。他想从夏天开始重新工作。博已经收到过几份报价了。但说到底，我只是经纪人，不是决策者。我对这份工作的理解是：我说出我的想法，给出选项——然后由教练自己做决定。
在二月份就知道自己七月份能找到新工作，这种情况非常少见。也许博到了夏天会想：糟了，当初真该接下不莱梅的工作。但这种情况并不多。教练们通常会立刻答应：我干！这有时也会带来问题，因为有人太想重新上岗，哪怕这份工作其实并不适合自己。但教练还是会接受，只为重新回到岗位——这我也能理解。因为教练太多，好岗位太少，能有工作就是最好的。我经常半开玩笑地打比方：如果你已有伴侣，再去夜店，对其他女性反而更有吸引力；如果你单身在寻找，往往只能独自回家。教练也是如此：有工作的，才抢手。
还记得自己最离奇的一次谈判吗？
是托尔斯滕·弗林斯去达姆施塔特那次。俱乐部原本想请施塔尼斯瓦夫斯基，他当时和弗林斯一样，都是我的客户。经过长时间拉锯，施塔尼在12月23日拒绝了邀请。我不得不给达姆施塔特主席吕迪格·弗里奇打电话，跟他说：“抱歉！”我妻子已经在外面等我，我们本来要去买最后一波圣诞用品。弗里奇问我，他们现在该怎么办。
您当时怎么回答？
因为我每周五早上都会和弗林斯一起踢球，我们也一起蒸桑拿、洗澡。我知道他上臂纹了一朵百合（达姆施塔特队徽元素）。于是我就推荐了他。弗里奇说：“可他从来没当过主教练啊！”我跟他解释，托尔斯滕在不莱梅担任斯克里普尼克的助教时，其实权力是对等的。对我来说，托尔斯滕一直是个领袖人物。再加上他上臂的那朵百合。“你们还想要什么？”弗里奇问我，是否确定弗林斯能胜任。
然后呢？
我立刻给托尔斯滕打了电话。他当时正和兄弟们在亚琛圣诞市场。我让他别再喝热红酒了。“你明天一早必须去达姆施塔特。记得穿件Polo衫。”剩下的就是历史了。
萨默尔在谈到乌帕梅卡诺续约风波时表示，他会取消球员经纪人。第一，他们赚得太多；第二，他们毫无必要；第三，这会破坏球员与俱乐部之间的良好关系。您怎么看？
我认为时代的车轮已经无法倒转。而且不是所有球员经纪人都很差。很多俱乐部没有他们根本凑不齐阵容，因为经纪人了解市场，认识很多球员。没错，他们中有些人权力过大，尤其是可以看到，那些超大经纪公司正在抱团。如果他们某天掌控了市场，一个经纪人在一家俱乐部里有六名球员，他当然会搞政治。俱乐部需要足够强大才行。我也认为，我们所有人赚得都太多了，这一点我不把自己排除在外。我们既不拯救生命，也不为世界带来和平。但市场就是这样。
拜仁本可以在截止日过后不再为乌帕梅卡诺开门，以此展现强硬态度。
整个行业就是娱乐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透明度，也就是说，什么事都会被曝光。过去肯定也有过类似的情况——只是没人知道而已。现在所有都会公开讨论，你必须表态，以保全颜面。也许乌帕本人已和拜仁说好了，剩下的交给经纪人处理。我以前也总在想：为什么每个球员都需要经纪人？我觉得未成年人就有经纪人这一点很成问题。但这也往往源于父母，他们把儿子看作天才，希望成为职业球员，因此需要合适的人在身边。
您被视为克洛普最信任的人。他是您的第一位客户，也是至今最知名的一位。你们私交很好。你们平时交流多吗？他一般会主动找您聊哪些事？
情况有些变化。过去几年主要是俱乐部工作合同、为他的教练组寻找人员。我和芬威老板、以及瓦茨克等俱乐部主席保持良好联系，也负责克洛普的商业开发。单是广告合同就够我们常沟通。现在我们两人都进入了红牛体系。尤尔根完成了一次转型，从眼界开阔的主教练，转向更多管理工作。我们交流频繁得多，几乎每隔一天就联系，因为我在耐克和阿迪达斯的经历，让我在企业商务方面经验丰富。尤尔根很乐意利用这些经验和专业能力。
你们总是意见一致，还是也会有激烈争执？
我们处理事情和与人打交道的方式非常像。很久以前，尤尔根为汉高公司的墙纸胶美添做过一次广告。当时出了不少问题。非常糟糕、尴尬的广告，还总在播。一天晚上，尤尔根给我打电话，当时他在沃尔夫斯堡的酒店。他把电话对着人群说：“你听到了吗？所有人都在笑我。这真的很难受，广告还总在播。把它撤掉！”我后来把这笔交易的全部佣金都拿出来，重新拍了一支广告，才摆脱这个麻烦。其他人也跟我说，第一支广告烂透了。确实如此。我们当时年轻，也需要钱。
还有过其他矛盾吗？
比如他有时会和俱乐部老板闹僵，因为他执意想要某些球员，但老板不给。我就站在中间，尽量调解。和尤尔根吵架其实可以吵得很厉害，但都只是短暂时刻。我们是很好的朋友，就算意见不合，也能扛过去。
2024年10月，克洛普出任红牛主管的消息轰动足坛。这笔令人意外的重磅合作是怎么达成的？
其实早在2008年就埋下伏笔了。当时尤尔根还在美因茨，本应执教萨尔茨堡。我已提前谈好了合同。体育总监托马斯·林克跟我说，让我亲自把条件告诉迪特里希·马特希茨。我站在马特希茨先生面前，说出我们的要求，还说必须把人造草皮换掉。他转身就走，这事就黄了。
在纳格尔斯曼离开我们经纪公司之前，我在2019年把他带到了莱比锡。马特希茨对明茨拉夫说，把钱付给纳格尔斯曼，因为他当年没满足我的要求，那是他最大的失误之一。
后来有一天，尤尔根自己见到了马特希茨，当时他已生病了。两人只是单纯想认识一下。马特希茨对尤尔根说：“如果你将来能接手这里的足球业务就好了。”但当时尤尔根还完全没考虑这个。
您从中得出了什么结论？
我当时就确定：如果尤尔根有一天不再当主教练，但还想继续在足球圈，没有多少比这更有意思的职位了。
你们当时具体跟他聊过吗？
没有，那只是我的想法，我从没跟他聊过，因为他当时还在利物浦。明茨拉夫跟我说：“时机成熟时你告诉我，我可以来找你们，继续推进这个想法。”
尤尔根在24年5月卸任，8月我问他，要不要聊聊。我觉得他不需要自己想的那么久的休息。我们就把最初的想法继续推进。尤尔根是个体育迷，他看到红牛在体育领域布局这么大，觉得非常棒，而且他一直喜欢红牛的足球体系。当主教练时，他就签下过很多红牛球员。
克洛普原本是德国主帅热门，但因加盟红牛，在德国的形象明显受损。你们当时有意识地承担这个风险吗？
我们当然提前讨论过。我对尤尔根说：“你知道你的支持率很可能会跌50%吧？”我打电话给芬威的迈克·戈登，征求意见。他觉得红牛非常棒，和尤尔根完全契合。
⚠️戈登说：世界有80亿人，德国8000万，其中3000万球迷，多特和美因茨球迷大概100万，真正的死忠、极端球迷也就几十万。和80亿比起来算什么？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，红牛都是完全正面的形象。所以我们不用操心。
我和尤尔根也是这么看的。他说他支持这个决定。这并不会削弱他在多特和美因茨取得的成就。如果人们有不同看法，那也是他们的权利。
您曾透露2008年压力巨大，当时建议克洛普离开美因茨、辞去电视评论员工作，为职业生涯下一步做准备。结果在加盟多特之前，你们一度一无所有。
尤尔根的妻子乌拉跟我说：“科西克，你现在压力可大了！”其实去多特纯属意外，因为我们原本和汉堡谈妥了，至少和伯恩德·霍夫曼、卡佳·克劳斯谈好了。所有细节都谈完了，乌拉已在网上找房子。就差体育总监迪迪拜尔斯多夫点头。
最后那次谈话是怎样的？
我、拜尔斯多夫、克劳斯、霍夫曼、尤尔根开了电话会议。迪迪问尤尔根，他觉得在汉堡的环境里，被人叫“克洛普”合适吗？
尤尔根说：“这里的人都叫你迪迪，你还问我克洛普行不行？”
他最经典的一句话是：“几十年来，你都是我见过发型最糟糕的球员，现在你还要求我不能再这么被叫、还得刮胡子？”
尤尔根跟我说：“马克，你可以结束这场谈话了。”
我们感觉，对方就是在故意找茬，不想让克洛普去汉堡。当时特别失望，而且仍然没有新合同。
之后发生了什么？
沃尔夫冈·霍尔茨豪泽和勒沃库森问尤尔根有没有兴趣。我们当时觉得勒沃库森很不错，阵容很强。但他们说要先和一号候选人谈——就是米尔科·斯洛姆卡。如果谈不成，再找尤尔根。
这时候多特插了进来，克洛普很快成为他们的一号目标。我们和多特谈判时，赫塔（迪特·赫内斯）和科隆（米歇尔·迈尔）也来找他。突然所有人都想要他，太疯狂了。一周之内，我们就和多特签了合同，还和三菱汽车签了广告合同。对我来说也很特别，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俱乐部为教练经纪人支付佣金。
克洛普58岁，在职业足坛几乎什么都经历过，目前他表示不想再当主教练了。您真的相信吗？
好问题。目前我不认为他会复出，因为他对新岗位和环境非常满意。而且他和技术总监马里奥·戈麦斯一见如故。戈麦斯以前恨死克洛普，因为抢走他两次联赛冠军和一座德国杯。而克洛普以前一直想把戈麦斯招进自己球队。现在两人配合极佳。马里奥觉得，尤尔根经常说出他心里想的东西。
所以再也不会有教练克洛普了？
也许某天他会说，他必须再回到更衣室。但目前，就像我说的，他在现在的角色里非常、非常开心。
最近克洛普收到了多少邀约？
在加盟红牛之前，尤尔根本可执教美国或英格兰队。如果纳格尔斯曼没接手，德国大概率也会找他。甚至切尔西和曼联都问过，尽管尤尔根明确说过，他不会再执教英格兰其他球队。这类邀约一直没断过。
（字数限制，最后几个问题见图1）
